下乡记
下乡记(一)农场妈妈高中毕业是1977年,当时“知识青年上山下乡”的运动已至尾声,形势虽已悄悄转变,但传到每个细枝末节还需要时日。他们是老家小城里最后一批戴着大红花,坐着解放牌卡车,驶向广阔农村的年轻人。谁也无法预料未来的变化,也不知这一去乡下何时能回城。
相比起大城市的知青动辄远赴千里之外的北大荒或西南边陲,四线山区小城的子弟大多就去方圆几十公里的周边农村。家里有关系的,分配去近郊,步行一小时回家。成分不好的,分配到偏远的自然村,村子小,只能接收一两个知青,艰苦孤独。普通年轻人就以父母的工作系统为单位,统一安排。
妈妈家里属于商业系统,系统内的知青办公室一盘点,77届居然有70个待业子弟要安排,上哪儿找这么多能接收的村子?上头一合计,索性办一个知青点农场吧。
就这样,农场成立了。知青们告别了家人,转身偷偷抹了抹眼泪,从城关启程,沿河一路行驶,到了渡口换乘渡船,在汽笛和柴油引擎的轰鸣声中,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青山,几百米的河面,缓缓摇上一小时过河。上岸后再沿着岭上盘山公路,一个又一个地转弯,妈妈晕车,吐得简直不成人样,才到了农场。后来妈妈每次回城探亲,一想到要过盘山公路,就恨不得一直呆在山里,但身体的难受哪可能抵得上对家的思念呢。
农场距离小城近三十公里,漫山遍野的丘陵长满杂树,多是柯木、沙松、竹子一类,风一过,簌簌响成一片。靠近自然村的地方开垦出零零散散的梯田,村民赖以为生。知青到农场的那天中午,属地的大队隆重接待,杀猪设宴,相当热闹。
农场挂了两个牌子——“畜牧良种场”和“知青点”。76届的知青从别处调来,开始前期的基建工作,先建了平房宿舍和食堂,盖了猪圈和鸡舍,后来又建起了二层楼房,像模像样。等77届的高中学期一结束,便组队下乡抢收抢种。两届知青合起来大约百人,商业系统派了驻点干部,请了附近大队的三四个老农作为生产指导,拨了两个山垄种水稻。
两排平房宿舍分作男女各十几间,一间住五个人。宿舍里家具很简单,最简易的木头床架,上面铺上几块杉木板就做成床,每人还有一张双抽屉的桌子加上小方凳。知青们的行李标配是一种叫“小方包”的革制单肩包,方方正正,平日里都背它。另外每人从家里带一个箱子,有人是木箱,妈妈带了家里唯一的藤箱,所有的衣服被褥都放里面。地上再放些知青点发的斗笠蓑衣、镰刀锄头这类属于公家的农具,日子就这么安顿下来。
南方山区深秋后就又湿又冷,晚上洗的衣服裤子晾在外头,第二天早上全都冻得硬邦邦圆鼓鼓地,一件件站在那里。知青们就带了一床薄被褥,不够御寒,女生们只能两人挤在不到一米的床上互相取暖。有天晚上妈妈和另一个女知青挤一块睡,半夜里忽觉得头重脚轻,还以为是做梦呢,可天气太冷了也不愿意起来看看,等早上睡醒才发现,原来是简易的床梁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,被压塌了,因为有被子兜着才没摔在地上。因为农场还养猪,大家就拿这次出洋相打趣,说这可是“养猪育种的优秀成果”。
农场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,带着新鲜感、对未来的憧憬和不惧吃苦的热情。而当晨号响起,走向田野的劳作时,成长的另一课才真正开始。
下乡记(二)劳动
做农民,是真要脱一层皮的辛苦。
知青们虽然在中学时也总有集体劳动,但与下乡的农民生活相比,还是有差距。农民不仅要填饱自己的肚子,还有上交公粮的生产任务。更重要的是,在农场的表现决定了什么时候可以选调回城,获得一份国营单位的体面工作。
妈妈到农场第一天就搬谷子,挑上肩感觉有百斤重,结果到了仓库里一称才五十多斤。有人走累了,被甩在队伍后头,山路静悄悄的,只听见后面的沉重脚步和抽鼻子声。就在第一天,妈妈的手还被镰刀割了,好在农场有自己的医务室,也是知青自己管,可以拿点发烧感冒药、做点简单包扎,上个红药水紫药水之类。
知青们大都是极能吃苦的,女同学们在生理期忍着腰酸腿疼,站在及膝的水田里插秧。最累的是治虫,妈妈能干又仔细,是带队的老农最认可的,因此被选去治虫——要赶在太阳出来前稻花未开的时候喷农药,才不会影响灌浆。妈妈每日摸黑起来,把50斤重的农药勒上肩,踩进水田,冰凉的水没过大腿,稻穗的刺又密又硬,不断刮蹭着脸和胳膊,汗水淌下来,渗进新刮出的伤口里,火辣辣的刺痛感,一整天都挥之不去。
还有育秧的工作,秧田的土要求非常细,需要用手把大块的土一点点捏碎,才能把种子撒上去。那时用的可都是有机肥,妈妈经常一不小心就捏到一团粪,一开始以为是土,反应过来之后,胃里一阵翻腾,赶紧就着田边的水洼里涮两下,但那股气味怎么都觉得还残留在指缝中。只能定定神,弯腰接着捏下一把土。
因为知青点兼做畜牧良种场的名头,少不了基建。先是请了建筑公司的推土机来平了山头。有了地,还得打石头、烧砖。体力好的男知青便多了项副业——从山上采石,在砖窑里烧砖,卖给畜牧良种场换工分,这比单纯种地卖粮值钱多了。
知青们还动手盖澡堂子。四面用木板钉起来,上面拿原木架个斜屋顶,铺上毡子和瓦片,像个林中小木屋。澡堂就在食堂边上,得自己拿桶从食堂里打来热水去澡堂洗。
大伙儿也自己种菜,但是种的品种很少,就是萝卜青菜。养了几只猪,一年杀两次,双抢的时候犒劳知青,还有庆祝新年。一到杀猪,炊事组就做纯肉的大肉包子,一个个比巴掌还大,免费吃。妈妈说,明明肚子吃不下了,但眼睛就是看不过去,硬吃到嗓子眼,实在塞不下了才离开。为了消食,只好沿着农场后面的茶山,一圈一圈散步。肚子虽实,脚步却轻快。
干农活能挣工分,工分除了换取当月在农场食堂的伙食费外,年底还有结算,可以领回钱或者物资。而所有知青们都会省下一笔工分,那是要换成大米的,探亲时背回家。城里的父母兄妹吃的都是粮店买的陈米,而农场的米是当季新米,知青们都想尽量多带回家。
放假前天晚上,宿舍门口摆着整整齐齐一溜布口袋,都是大家换的新米,每袋50斤上下,不能扎口,因为乡下老鼠多,为了一点米被咬漏了口袋就太不划算了,不如敞开让老鼠吃,反正也吃不了多少。
妈妈他们从小到大在城里吃的几乎都是陈米,在农场才第一次尝到刚打下来的新米滋味,光白饭都能扒下一大碗。许多年后,妈妈还会念叨那时的新米多么好吃。不知是当年的米真好,还是那段把力气和盼头都实打实种进土里的日子,让最寻常的白饭,有了最悠长的米香。
来源:边造房子边写作
下乡记(三)闲趣知青农场是半军事化管理。起初还正规,天天组织出操跑步,后来便虎头蛇尾,不了了之。
按规定是不让谈恋爱的,但私底下还是悄悄成了四五对。农场后面有片老乡的茶山,地势还算平缓,可以一圈一圈绕着小路走,这就成了知青们散步、说悄悄话的地方。
集体活动也有。知青点常组织篮球赛,也放电影。电影在边上的伐木场放映,每次听说消息,大家便早早吃完晚饭,一群人结伴走过去,得走上四五十分钟。露天场子,冬天里冻得人手脚冰凉。片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部,《英雄儿女》不知看了多少遍,还有各式样板戏。
每人都有个小收音机,宝贝似的。山里信号差,常常刺刺啦啦听不清楚,也许是防止年轻人们听到什么不该听的。大家就用手拍,左拍右拍,好像一直拍就能把声音拍响。结果妈妈的收音机被彻底拍坏了。
下雨天不出工,便是知青们最好的日子。大家窝在宿舍里打牌,说说笑笑。女知青喜欢织毛衣,在收工后的晚上,或是下雨天的闲暇,几个人就坐在宿舍里,一边说闲话,一边手里不停地织。毛线多是拆了旧毛衣改个花样,也有用工分从山下供销社换来的,或者回家探亲的时候从城里买的。织好了,有的寄回家,有的自己穿。
农场也种木薯,就在后山坡上,东一丛西一丛,野得很。那东西不挑地,不要什么肥料,有点土就能长。根茎在石头缝里钻得弯弯曲曲,很长一根,一挖下去总是断成好几截。断了也不要紧,挖回来能自己加工。刨了皮,有个机器搅成泥,拿纱布滤了,沉下水,白生生的粉就析出来了。宿舍后面有个水池,专门用来洗木薯粉,洗完晾干后,收在哪儿都行。
夜里饿了,便有人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块木薯粉,拌上点家里捎来的油和盐,就在宿舍里烙饼。用的是一种小煤油炉,可哪来的煤油呢?有人灵光一闪:旁边新建的畜牧良种场不是有推土机吗?那可加满了柴油。于是几个胆大的便去“借”一点来。柴油不比煤油纯,点起来烟气腾腾,呛得人直流眼泪。大伙儿就挤在床铺间狭窄的空隙里,烟熏火燎地守着那小炉子一边抹眼泪,一边等着饼子熟。烙出来的饼说不上好看,可热腾腾地咬上一口,那股扎实的香气,能让人忘掉许多辛苦。
(老式煤油炉)
也蒸木薯直接吃。都说木薯吃多了怕中毒,可她们那时年轻,胃口像无底洞,哪顾得上这么多。所幸也从没有谁中过毒。
男知青有次馋了想吃狗肉,出去偷打村民的狗吃。村民发现后告到农场,农场向上反映给商业系统的领导,领导出乎意料表示理解,十八九岁还长身体呢,去给村民认错道歉赔钱,并无处罚。
妈妈回忆起这些经历时总说,比起早些年老三届的知青们,他们在农场除了身体累些,心倒是一点不苦。有良好的组织,有投缘的集体,没有压力,只有简单的快乐。
下乡记(四)生计知青农场的工分金贵。别处自然村里一个工分只值几分钱工资,这儿能抵上八九毛钱,算很高了。老知青经验多一点,每天十个工分。新知青视干活的水平而定,妈妈一直在农业组,每天能挣八个工分。
不过下雨天和探亲日就没得挣了,有时一下雨就是半个月,心里又喜又急,干活的时候盼着下雨休息,休息时又担心误了农时。
每到月初知青们会预支出一些工分,作为食堂的伙食费。比起分散到自然村,常年只能咸菜配米饭的知青,农场的日子真算得上“优越”——食堂竟然有红烧肉。但主要还是吃青菜,青菜只要3分钱还是5分钱,红烧肉要两毛钱。妈妈哪里舍得顿顿吃肉,只能偶尔开开荤。
工分也能在农场的小卖部花,其实就是村里的供销社。那里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,像农具、文具、生活用品,寻常过日子需要的,大抵都有。但那些要凭票购买的紧俏东西,城里都买不着,更别提乡下了。
最吸引人的还是吃食。货架上摆着各种罐头,玻璃瓶装着,在当时可是稀罕物。当地农民挣工分不易,舍不得买这些闲嘴,知青们毕竟是城里来的,偶尔会换一罐解馋。那时的罐头都是真材实料,滋味纯正,是劳动之余的一点甜头。
(当年的供销社老照片,来源网图)
商业系统派了个司机,每天开着大卡车往返城乡,运送生活物资,也在农场工地运建筑材料。
司机大哥也在农场食堂吃饭,伙食差了,他就跑到食品公司经理办公室报告:“小土匪们没肉吃了,再下去该抢劫了!”因为经理的孩子也在农场,于是批了一个猪腿白条运到农场。
过段时间菜里味道不足了,他就跑到糖烟酒公司经理那儿报告,于是又批到了油票和调料票。知青们个个在农场都吃圆了一圈,又自嘲是“养猪育种”的得意成果。
遇上节日,卡车就载满知青回家。一个宿舍的姐妹们,感情尤其好。不管谁回家探亲,再回农场时,包里准会塞满好吃的。那年头物资紧缺,最好的零食就是各自家里的炒面粉。
妈妈带的炒面粉是她的奶奶亲手做的——面粉先上锅蒸过,再用猪油细细炒香,拌上白糖,盛在罐子里,香得不行,那可是家里熬的纯猪油。
探亲完一回到农场,闺蜜们就围坐一圈,共用一把勺子,你舀一口,我舀一口。炒面粉又干又香,很快便在勺子上结了一层黏糊糊的壳——那是每个人的口水混着糖油凝成的。可谁也不嫌,一边织着毛衣,一边等着勺子传回自己手里,再心满意足地送进嘴。那滋味真是香到心里。
男知青想得更远些,干活挣工分之余,都会到山里砍一套木材,为将来结婚打家具做准备。最好的樟木太难弄到,遍地的杉木又不够硬。许多人砍的柯木,硬度是够了但容易脆裂。林子都是公有的,自然是偷偷砍,大队也心照不宣。木料砍好了,怎么运回城里,又是另一番周折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,那些关于生活的打算,那些分享和往来,丈量的不仅是物资,更是那段岁月里相互支撑的情谊。
下乡记(五)留守商业系统的农场开了两年半,知青们就陆陆续续选调回城了。农场把耕地还给了大队,只留了建筑,准备新办一个养鸡场。于是知青农场变成了隶属于食品公司的畜牧养鸡场,留守的知青就算商业系统的职工。
可是大部分人都不愿意留下。因为鸡场还是在乡下,感觉跟没选调一样。但妈妈不这么想,这是现成的稳当工作,有了工资可以给家里减轻负担。如果回城进工厂还得“三班倒”,也不轻松。
就这样,妈妈继续留在农场养鸡。同学们都不理解,传来传去,都说妈妈要扎根农村100年。
刚转场那阵子,领导很重视,送他们去上海嘉定学习了两个月养鸡。学完后上海那边派了个师傅跟回农场,再带一段时间。
师傅姓冯,40来岁,清清瘦瘦戴个眼镜,长相就像工厂的技术员,说话一口上海口音,人挺和气,工作兢兢业业,教得很仔细。他指导了大概几十天,直到第一批小鸡出栏。回去时农场送了一大麻袋笋干、香菇这些山货,当时在上海也是稀罕物。
鸡场正式开张。场里养鸡的有五六个人,一开始都先养小鸡,于是师父让大家比赛。一人管几百只小鸡,十天一考核。先数数还剩多少只,算成活率;再随手抓个几十只上秤,称称平均重量。谁养得好,一比就出来了。
妈妈养的小鸡,成活率高,长得也快。说起这个,她也没什么得意,只是说:“那时候人都负责任,按师傅交代的去做,该喂食就喂食,该保暖就保暖。小鸡吃得勤,自然长得快。”一起养鸡的同伴们也都认真,没人偷懒。
随后就有了分工,有人养母鸡下蛋,蛋选出来送去孵小鸡;两人专门负责孵小鸡,守着一盘一盘的鸡蛋等出壳;还有两人养肉鸡;妈妈自然还是负责养刚出壳的小鸡。
养小鸡和养大鸡不一样,雏鸡肠胃浅,一顿不能喂太饱,得少食多餐。师父定下的规矩,晚上十点喂一次,早上六点再喂。养种鸡不用,下午喂完,第二天早上再去就行。只有养小鸡的,得多跑这两趟。
小鸡舍建在山顶上。原先的山头被推平了,留出一条土坡路,山脚下是新盖的二层宿舍楼,鸡场的职工都住在那儿。附近的农民房子也多,人来人往的,有灯光。但往山上看,整个山头一片漆黑,只有鸡舍里亮着昏黄的灯。
妈妈夜里去给小鸡添食,一个人拿着手电筒,沿着山坡道往上走。四周黑黢黢的,只有脚底下那一点光。整座山头荒无人烟,心里特别害怕。那个年代坏人少,可山里没准有野兽,夏天的时候路上还有蛇,更别说村民传说中的神啊鬼啊,似乎也躲藏在黑暗里。
走到半坡,听见鸡舍里头传出来叽叽喳喳的叫声,那密集蓬勃的声音冲淡了黑夜,突然就没那么怕了。
鸡舍是一大栋,山里的冬天很冷,小鸡怕冷,得给它们搭取暖的棚子。用木板钉成个像伞一样的梯形罩子,里面点个大瓦数的灯泡。灯一亮,像个小太阳,小鸡们就自己围过来取暖,挤得满满的。一个取暖棚里围了个十几二十只小鸡,里面放上水槽和食槽,小鸡吃完休息,饿了又起来吃,这灯就得一直点着到天亮。越点灯,鸡就越能吃,于是长得又肥又大。
可一整夜开灯,电用得厉害,时常跳闸。一跳闸,整座鸡舍一下子黑了,小鸡们全喳喳喳地闹起来。妈妈只得打着手电筒,去找电闸,昏暗中一不小心就撞到个架子或者食桶,心里砰砰直跳。等推上闸,灯亮了,小鸡慢慢安静下来,她才松一口气。
这种事遇上几回,也就习惯了。冬天夜里冷,风从墙缝里钻进来,可小鸡们挤在一起吃食,毛茸茸的样子,特别可爱。妈妈有时候蹲在那儿看一会儿,听着那细细的叫声,也不觉得辛苦了。
添完食,妈妈又一个人摸黑走下山。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,照着脚下的土路。
来源:编造房子边写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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