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下乡记(三)闲趣 知青农场是半军事化管理。起初还正规,天天组织出操跑步,后来便虎头蛇尾,不了了之。
按规定是不让谈恋爱的,但私底下还是悄悄成了四五对。农场后面有片老乡的茶山,地势还算平缓,可以一圈一圈绕着小路走,这就成了知青们散步、说悄悄话的地方。
集体活动也有。知青点常组织篮球赛,也放电影。电影在边上的伐木场放映,每次听说消息,大家便早早吃完晚饭,一群人结伴走过去,得走上四五十分钟。露天场子,冬天里冻得人手脚冰凉。片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部,《英雄儿女》不知看了多少遍,还有各式样板戏。
每人都有个小收音机,宝贝似的。山里信号差,常常刺刺啦啦听不清楚,也许是防止年轻人们听到什么不该听的。大家就用手拍,左拍右拍,好像一直拍就能把声音拍响。结果妈妈的收音机被彻底拍坏了。
下雨天不出工,便是知青们最好的日子。大家窝在宿舍里打牌,说说笑笑。女知青喜欢织毛衣,在收工后的晚上,或是下雨天的闲暇,几个人就坐在宿舍里,一边说闲话,一边手里不停地织。毛线多是拆了旧毛衣改个花样,也有用工分从山下供销社换来的,或者回家探亲的时候从城里买的。织好了,有的寄回家,有的自己穿。
农场也种木薯,就在后山坡上,东一丛西一丛,野得很。那东西不挑地,不要什么肥料,有点土就能长。根茎在石头缝里钻得弯弯曲曲,很长一根,一挖下去总是断成好几截。断了也不要紧,挖回来能自己加工。刨了皮,有个机器搅成泥,拿纱布滤了,沉下水,白生生的粉就析出来了。宿舍后面有个水池,专门用来洗木薯粉,洗完晾干后,收在哪儿都行。
夜里饿了,便有人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块木薯粉,拌上点家里捎来的油和盐,就在宿舍里烙饼。用的是一种小煤油炉,可哪来的煤油呢?有人灵光一闪:旁边新建的畜牧良种场不是有推土机吗?那可加满了柴油。于是几个胆大的便去“借”一点来。柴油不比煤油纯,点起来烟气腾腾,呛得人直流眼泪。大伙儿就挤在床铺间狭窄的空隙里,烟熏火燎地守着那小炉子一边抹眼泪,一边等着饼子熟。烙出来的饼说不上好看,可热腾腾地咬上一口,那股扎实的香气,能让人忘掉许多辛苦。
(老式煤油炉)
也蒸木薯直接吃。都说木薯吃多了怕中毒,可她们那时年轻,胃口像无底洞,哪顾得上这么多。所幸也从没有谁中过毒。
男知青有次馋了想吃狗肉,出去偷打村民的狗吃。村民发现后告到农场,农场向上反映给商业系统的领导,领导出乎意料表示理解,十八九岁还长身体呢,去给村民认错道歉赔钱,并无处罚。
妈妈回忆起这些经历时总说,比起早些年老三届的知青们,他们在农场除了身体累些,心倒是一点不苦。有良好的组织,有投缘的集体,没有压力,只有简单的快乐。
下乡记(四)生计知青农场的工分金贵。别处自然村里一个工分只值几分钱工资,这儿能抵上八九毛钱,算很高了。老知青经验多一点,每天十个工分。新知青视干活的水平而定,妈妈一直在农业组,每天能挣八个工分。
不过下雨天和探亲日就没得挣了,有时一下雨就是半个月,心里又喜又急,干活的时候盼着下雨休息,休息时又担心误了农时。
每到月初知青们会预支出一些工分,作为食堂的伙食费。比起分散到自然村,常年只能咸菜配米饭的知青,农场的日子真算得上“优越”——食堂竟然有红烧肉。但主要还是吃青菜,青菜只要3分钱还是5分钱,红烧肉要两毛钱。妈妈哪里舍得顿顿吃肉,只能偶尔开开荤。
工分也能在农场的小卖部花,其实就是村里的供销社。那里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,像农具、文具、生活用品,寻常过日子需要的,大抵都有。但那些要凭票购买的紧俏东西,城里都买不着,更别提乡下了。
最吸引人的还是吃食。货架上摆着各种罐头,玻璃瓶装着,在当时可是稀罕物。当地农民挣工分不易,舍不得买这些闲嘴,知青们毕竟是城里来的,偶尔会换一罐解馋。那时的罐头都是真材实料,滋味纯正,是劳动之余的一点甜头。
(当年的供销社老照片,来源网图)
商业系统派了个司机,每天开着大卡车往返城乡,运送生活物资,也在农场工地运建筑材料。
司机大哥也在农场食堂吃饭,伙食差了,他就跑到食品公司经理办公室报告:“小土匪们没肉吃了,再下去该抢劫了!”因为经理的孩子也在农场,于是批了一个猪腿白条运到农场。
过段时间菜里味道不足了,他就跑到糖烟酒公司经理那儿报告,于是又批到了油票和调料票。知青们个个在农场都吃圆了一圈,又自嘲是“养猪育种”的得意成果。
遇上节日,卡车就载满知青回家。一个宿舍的姐妹们,感情尤其好。不管谁回家探亲,再回农场时,包里准会塞满好吃的。那年头物资紧缺,最好的零食就是各自家里的炒面粉。
妈妈带的炒面粉是她的奶奶亲手做的——面粉先上锅蒸过,再用猪油细细炒香,拌上白糖,盛在罐子里,香得不行,那可是家里熬的纯猪油。
探亲完一回到农场,闺蜜们就围坐一圈,共用一把勺子,你舀一口,我舀一口。炒面粉又干又香,很快便在勺子上结了一层黏糊糊的壳——那是每个人的口水混着糖油凝成的。可谁也不嫌,一边织着毛衣,一边等着勺子传回自己手里,再心满意足地送进嘴。那滋味真是香到心里。
男知青想得更远些,干活挣工分之余,都会到山里砍一套木材,为将来结婚打家具做准备。最好的樟木太难弄到,遍地的杉木又不够硬。许多人砍的柯木,硬度是够了但容易脆裂。林子都是公有的,自然是偷偷砍,大队也心照不宣。木料砍好了,怎么运回城里,又是另一番周折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,那些关于生活的打算,那些分享和往来,丈量的不仅是物资,更是那段岁月里相互支撑的情谊。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