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坝废墟里的三线：17座荒山藏着两个军工厂，糯米墙缝里嵌着半个世纪...

江小微

夏坝纪实：嵌在群山中的三线年轮

深山里的工业兵团
2025年清明，綦江的风掀起林晚晴的衣角，她指尖触到半块嵌着米粒的混凝土——父亲周铁林总说墙里掺着老乡的糯米浆。手机屏幕上，“青江机械厂遗址”导航叠着1965年调令复印件，纸边还留着父亲磨出的毛边。
五十九年前深秋，20岁的周铁林攥调令从綦江站下车。帆布包有沈阳图纸和母亲的铝饭盒，盒底“精于工”被磨得发亮。初见夏坝荒山，裤脚东北雪未化，耳边已是推土机啃页岩的声响——17座山梁间，青江、晋江厂以月上万平米疯长，推土机手吼着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，惊飞山雀。



《江津地方志》记着迁徙：三千人带两千台设备，在綦江支流搭干打垒。周铁林参与的青江厂挖地基，爆破震落山核桃。老乡送糯米浆筑桥，这东北汉子兑进混凝土：“老辈修城墙用这个，咱给掩体加‘黏合剂’。”如今摸墙，糙手下硌着米粒，像摸一代人没说完的话。
1968年雨季，暴雨冲垮运输线。周铁林盯空气锤打锻件，厂长广播炸碎夜：“人在零件在！”他打手电赶车间，见18岁上海学徒小顾摔在泥路，竹饭盒滚出馒头。她蹲地扒泥皮，手指划过饭盒里的白玉兰刺绣——母亲用旧手帕缝的，总说“体面不能丢”。雨水顺辫滴在工作服，洇出歪扭地图，她咬馒头时门牙磕到泥粒，疼得吸气。



保密信箱里的时光
晋江厂遗址玻璃柜里，许明修的工作证暗黄。编号“5057-0321”，“03”是三车间，“21”是1970年进厂序号，比周铁林的“0105”晚16位——那是首批拓荒者的数字。他当年信封上，“重庆第□□号信箱”渗进纸纹，邮戳只敢盖“四川省江津地区”，直到对越作战，才敢在信末画小炮管，旁描野花遮着。
厂区像座孤城。清华来的陈老师用报废齿轮教几何，带学生趴锅炉房看蒸汽：“这冲力就是F=ma。”周末电影场方言混着胶片味。1975年放《创业》，太阳雨突至，三千人举搪瓷缸不动，周挺杉台词混着雷声，突然“当啷”饭盒摔地，黑暗里腾起低笑。
食堂饭票换了几茬，周铁林媳妇记得上海师傅的杂烩：东北酸菜、四川豆瓣、湖北藕丁一锅烩，蒸汽飘着吴语和陕西话。许明修的游标卡尺把手上全是汗渍，尺身“精准报国”是师傅临终前用钢锉刻的：“咱没文化，把活做好就是报国。”



机器停转后的时光琥珀
2001年搬迁，许明修把工作证塞进墙缝。十年后重返，在淬火池底摸到螺母，螺纹卡着自制丝锥铁屑。“0.01毫米，”他对阳光转动，“没数控机床，全靠右手拇指蹭，蹭得指甲疼才知对不对。”
子弟校教室停在1998年：黑板方程组未擦，粉笔字被雨水泡涨；抽屉糖纸摞成塔，上海“光明”、天津“快乐”褪成米汤；课桌刻痕里，“王大军到此一游”旁是歪扭齿轮，刀痕卡着铅笔灰。职工医院锈搪瓷缸边，退休刘护士说：“接生三百多娃，襁褓都别‘生于5058厂’布贴，洗后字仍模糊可见。”



被岁月封存的集体记忆
清明周末，林晚晴踩碎石，父亲工作证照片在手机发烫。身后传来老人合唱《三线建设者之歌》，调子跑却砸人心：“献了青春献终身……”
职工村老黄桷树下，许明修摊开磨破手套，掌心老茧凹成卡尺形：“当年靠这双手，把炮管误差磨得比头发丝细。如今你们搞航天、造芯片，道理一样——手稳，心才稳。”綦江河边，穿红裙小姑娘举着螺母跑喊：“爷爷，是你们掉的吗？”螺纹在阳光里一闪，像颗未抛光的星星。



尾声：在废墟上生长的精神碑刻
綦江水冲过当年运输道、嵌米墙根。砖墙语录褪白，野蔷薇从裂缝钻出，开得泼辣。许明修摸墙，指尖划过砖纹，触到1965年的汗、1968年的雨、2001年未掉的泪。这些被酿成墙里结晶，起雾时随故事化在风里，落向年轻人。
工作证在门楣投影，淬火池螺母静躺展柜，子弟校糖纸沙沙作响。三线人的故事，在每个摸过老物件的人心里——深嵌山里的年轮，是一代人把青春拧进祖国齿轮的印记，在时光里发出细碎而坚定的回响。



来源：清风拂过的痕迹作者：清风，党员，70后，重庆市散文协会、江津区作协会员，新时代文艺青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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